生民

生民

論曰：妄儒不知所守而無所擇，惟所傳則信而從焉。而曲學(xué)之士好竒得怪事，則喜附而為說。前丗以此為六經(jīng)患者非一也。后稷之生，說者不勝其怪矣，不可以遍攻。攻其一二之尤者，則眾說可從而息也。毛謂姜嫄者，帝嚳髙辛之配也。髙辛為天子，以玄鳥至之日親祠于郊，禖以求子。姜嫄從帝嚳而見于天，將事齊敏，天歆饗而降福，乃生后稷。姜嫄以后稷生異于人，欲以顯其靈，乃置于隘巷，而牛羊辟之。又置于平林，而林間人収取之。又置于冰上，而有鳥以翼覆藉之。于是姜嫄知有天異，乃往取而育之。鄭謂姜嫄非帝嚳之配，乃髙辛氏后丗子孫之妃爾。髙辛后丗不為帝矣，得用天子之禮祠髙禖者，為二王后故也。又謂，當(dāng)祀髙禖時(shí)，有上帝大足跡，姜嫄履其指拇，歆然感而有身，遂生后稷。以無人道而生子，懼人不信，乃寘之隘巷等處，以顯其異。凡怪妄之說，使諸家合辭并力以相固結(jié)，若折以至理，猶可攻而破之，況二家自相乖戾如此也。今各以其所自為說者反攻之，則亦可以屈矣。毛、鄭之前丗巳傳姜嫄之事也，今見于史記者是矣，初無髙禖祈子與欲顯靈異之事也，直言姜嫄出履大人之跡，生子懼而棄之，及見牛羊不踐等事，始知為異兒，遂収育之爾。就其妄說，猶若有次第。至二家解詩，乃各増損其事，以遷就巳說。毛能不信履跡之怪，善矣。然直謂姜嫄從髙辛祠于郊禖而生子，則是以人道而生矣。且有所禱而夫婦生子，乃古今人之常事，有何為異，欲顯其靈，而以天子之子棄之牛羊之徑及林間冰上乎？此不近人情者也。毛傳商頌亦言髙辛次妃簡狄，以?鳥至之日祀髙禖而生契，與姜嫄生后稷事正同。其先生契也，未甞以為異，其后生后稷，豈特駭而異之乎？此又理之不通矣。五帝君臣丗次，至周以后巳失其傳，蓋其相去千五六百歳，歳乆不能無訛繆而無所考正矣。今史記本紀(jì)出于大戴禮，丗本諸書，其言堯及契、稷皆為帝嚳之子，先儒以年丗長短考之，理不能通，固難取信，而鄭又自惑于?緯，專用命歷序言帝嚳傳十丗，因以堯、契皆不為嚳子。而猶以后稷為嚳后。丗子孫。謂堯不徒非嚳子。亦非髙辛氏之族。故以后稷于堯丗為二王之后。其言無所稽據(jù)。而皆由其臆出。夫天命有德以王天下。此圣賢之通論也。天生圣賢。異于眾人。理亦有之。然所謂天命有德者。非天諄諄有言語文告之命也，惟人有德，則輔之以興爾。所謂天生圣賢者，其人必因父母而生，非天自生之也。詩曰：維岳降神，生甫及申。申、甫皆父母所生也。鄭則不然，直謂后稷天自生之爾。夏有天下四百余歳而為商，商有天下六百歳而為周。如鄭之說，是天不因人道，自與姜嫄歆然接感而生后稷，其傳子孫一千歳后為周而王天下。且天既自感姜嫄以生后稷，不王其身而王其一千歳后之子孫，天意果如是乎？無人道而生子，與天自感于人而生之，在于人理皆必?zé)o之事，可謂誣天也。蓋毛于史記不取履跡之怪，而取其訛繆之丗次，鄭則不取其丗次，而取其怪說。三家或異或同，諸儒附之，駮雜紛亂。附毛說者，謂后稷是帝嚳遺腹子，附鄭說者，謂是蒼帝靈威仰之子，其乖妄至于如此。夫以不近人情，無稽臆，出異同紛亂之說，逺解數(shù)千歳前神怪人理必?zé)o之事，后丗其可必信乎？然則生民于詩，孔子之所錄也，必有其義。蓋君子之學(xué)也不窮逺？以為能闕所不知愼？其傳以惑丗也，闕焉而有待可矣。毛、鄭之說，余能破之不疑。生民之義，余所不知也，故闕其所未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