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無人

公孫無人

柳下惠之弟跖盜于魯，魯人患之。公孫無人謂展季曰：舜父瞽?而弟象，舜克諧以孝，烝烝乂，不格姦，有諸？展季惻然無以應(yīng)。明日而之盜跖，盜跖環(huán)甲兵以自衞，揖其兄以入。還而坐，楊揚(yáng)然問曰：聖人之聚人有道乎？展季曰：有。請(qǐng)問之。曰：太上以德，其次以政，其下以財(cái)。德乆則懐，政弛則散，財(cái)盡則離。故德者主也，政者佐也，財(cái)者，使也。致君子莫如德，致小人莫如財(cái)。可以君子，可以小人，則道之以政，引其善而遏其?。聖人兼此三者，而弗顛其本末，則天下之民無不聚矣。盜跖怫然曰：我之聚人也異於是。驅(qū)之以白刃，漬之以赤血，從我者與之，其不從我者屠之。焚燒其室廬，芟翦其妻孥，蕪其?田，割其愛恩，?絶其顧念，使之不奪不食，舍我奚適？吾將以是橫行于天下，而非若長(zhǎng)者之迂也。展季啞然而返，曰：始吾謂人無不肖，皆異於禽獸。由今觀之，殆不若矣。遂?于柳下，而別其族曰柳下氏。

僰人養(yǎng)猴，衣之衣而教之舞，規(guī)旋矩折，應(yīng)律合節(jié)。巴童觀而妬之，恥巳之不如也，思所以敗之。乃?茅栗以徃筵張而猴出。衆(zhòng)賔凝眝，左右皆蹈節(jié)。巴童佁然揮?而出其茅栗擲之地。猴禠衣而爭(zhēng)之，翻壼而倒案。僰人呵之不?禁。大沮。郁離子曰：今之以不制之師戰(zhàn)者，蠢然而蟻集，見物則爭(zhēng)趨之，其何異於猴?？

郁離子曰：人莫不親其父母也，而弗思他人之亦各親其父母也；莫不愛其子也，而弗思他人之亦各愛其子也。故有殺人之父母與子而不顧者，及其父母與子之死，則不堪其悲。是其良心之未亡。猶可道而之善也。人有不能孝於父母。而鍾愛其子者。不思父母之於巳。亦猶巳之於子也。是其良心雖亡而猶有存者。亦未至于不可道而之善也。是故聖人立敎。因其善端而道之。使之引而伸之。觸?而長(zhǎng)之。侯以明之。撻以記之。格則承之，庸之，否則威之。生之者天地父母，而成之者君師也。不然，名雖曰人，與禽獸何別焉。

熊蟄父謂子離曰：今有病渴而刺?汁以飲之，可乎？曰：不可。育魚于池而患獺，則毒其水，可乎？曰：不可。曰：然則子之王亦未之思也。甚矣，王患民賦之不均也，而用司馬發(fā)。司馬發(fā)極人力之所至，務(wù)盡收以爲(wèi)功，見利而不見民，民入不足以為出，老弱餓殍，田野荒虗，而王未之聞也。王患敵?之未弭也，而用樂和。樂和，說士卒以剽掠，見兵而不見民，民視之猶虎狼，所過妻孥不保，而王未之知也。是何異乎刺?汁以止渴，毒池水以禁獺?！王如不寤，吾恐民非民而國非王國矣。

石羊先生?楹而歎曰：?jiǎn)韬?！予何?wèi)其生乎？人皆娭娭，我獨(dú)離離；人皆養(yǎng)養(yǎng)，我獨(dú)罔罔。謂天之棄之乎，則比人爲(wèi)有知；謂天之顧之乎，則何為使予生於此時(shí)，時(shí)乎，命乎，我獨(dú)于罹。東乎西乎，南乎北乎，吾安所歸？獨(dú)不如魚與鼈乎？潛居于坻，又不如鴻與鴈乎。挿羽而飛，何不使之為?為石乎？而彊生以四肢。又何不使之??木木不知痛癢以保其眞乎？而予之以致?之貨，?之以不測(cè)之機(jī)。於是悲風(fēng)振天，四野淒涼，浮雲(yún)不行，霰雪交零，日月為之無光。七日。

郁離子曰：小人其猶膏乎！觀其皎而澤，塋而媚，若可親也。忽然染之，則膩不可濯矣。故小人之未得志也，尾尾焉；一朝而得志也，岸岸焉。尾尾以求之，岸岸以居之。見乎聲，形于色，欲人之知也，如弗及。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。

?山之鷹，既化為鳩，羽毛爪觜皆鳩矣，飛翔于林木之間，見群羽族之翪然集也，?然忘其身之為鳩也，虺然而鷹鳴焉，群鳥皆翕伏乆之，有烏翳薄而闚之，見其爪觜羽毛皆鳩而非鷹也，則出而噪之。鳩倉皇無所措，欲?，則爪與觜皆無用，乃竦身入于灌。烏呼其朋而逐之，大困。郁離子曰：鷹，天下之鷙也，而化為鳩，則既失所恃矣，又鳴以取困，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。

莒比離公城莒，視絳都正輿大夫諌曰：晉，天下之大國也，而作綘都，三年然後成，民猶弗堪，而況於莒乎？蕞，爾國於晉不百一，以一企百，何異乎以羔服象乗乎？且城成而與守者，民也。悉莒國之人，不直晉一邑，而矧敢視綘？茍有事焉，民集于一隅，三則否矣。乃損而參之，盡役其老?，五年而不畢。楚師伐之，民不戰(zhàn)而潰。君子謂莒比離公之智不如螘螘。計(jì)其徒之多寡以作室，有戒則徙，徙各執(zhí)其事，有蚳者負(fù)其蚳，無相以也。今為國而不量其力，不喪何待？

郁離子曰：食主于療飢，其功在飽，而甘?不與焉。衣主于御寒，其功在煖，而華餙不與焉。飽，煖主也。甘?，華餙，客也。言文而不信，行詭而不實(shí)，是專事為客而亡其主也，是猶構(gòu)九成之樓而以竹柱也。嗚呼！人之於事也，?辨識(shí)其何者為主，何者為客，而不失其權(quán)度，則亦庶幾乎寡悔矣。夫

屠龍子失馬而治廐，人曰：晚矣。屠龍子曰：折肱而學(xué)醫(yī)，未晚也。昔者齊桓、晉文公皆先?其國，而後?為五伯。越王句踐棲于?稽，而後?夫差作諸侯長(zhǎng)。知武子囚于楚，而後歸相晉侯，光復(fù)先君之業(yè)。孫子刖足，而後為大國師，破軍斬將，威動(dòng)天下。伍子胥?家出奔，而後入郢，復(fù)其父兄之讎。范雎折脅拉齒，棄于簀中，而後相秦?cái)匚糊R。此三君四大夫者。方其逃奔困厄之際。孰不謂其當(dāng)與枯荄落葉同腐?壤。而一旦光輝煥赫。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。向使其甘於危亡而自暴也。則亦巳矣。如七月之旱。禾不生矣。猶可芟而望其穭。若以為晚而遂棄之。田卒荒矣。數(shù)月而馬歸，人服其識(shí)。

齊宣王與盼子?于囿，出鳥獸魚鼈而觀之，見其馴狎而不驚也，洋洋然有喜色。盼子問曰：王何以能使之若是?？王曰：吾惟其性之欲而弗?焉耳。盼子曰：王必以山林?其狐貍猴猿，沼?其魚鼈，而澤?其鴻鴈乎？王曰：然。盼子曰：王必以肉飽其虎豹，果飽其猴猿，稻梁飽其鴻鴈，鷄鶩飽其狐貍乎？王曰：固然。盼子曰：使虎豹一日無肉，猴猿一日無果，鴻鴈一日無稻梁，狐貍一日無雞鶩，則王能安之乎？王曰：不?也。今欲以澤沼?虎豹狐貍猴猿，而山林?鴻鴈魚鼈，則王?馴之乎？王曰：不?也。曰：然則王之所以?鳥獸魚鼈，無不得其所矣。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報(bào)王矣。今濟(jì)與洸闘，河、濟(jì)、洸、泗同溢，民庻流離，無人以拯之，臣請(qǐng)舉豹。三晉合兵伐我，侵車，東至阿，無人以治之，臣請(qǐng)舉虎。?、愽之間，海溢水昌于城郭，無人以?之，臣請(qǐng)舉鼈。四郊多壘，烽火不絶，狗偷?竊，乗時(shí)而興，無人以治之，臣請(qǐng)舉狐。戎卒相持，千里餽餉，禾黍不登，倉廩空竭，無人以理之，臣請(qǐng)舉鴈。禮典違闕，紀(jì)法失守，敵國使至，無人以應(yīng)之，臣請(qǐng)舉猴。忠信不孚，民隠其情，斷獄多辟，無人以明之，臣請(qǐng)舉猨；力本無貲，草萊滋蔓，田野荒蕪，無人以闢之，臣請(qǐng)舉貍。而王可以坐鎮(zhèn)齊國矣。王勃然色變。盼子曰：王無怪也。臣以爲(wèi)王不惜枽麻之地，以爲(wèi)山林沼澤，不惜人食以養(yǎng)禽獸者，爲(wèi)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。今皆不可，則必於人乎取之。而王之待士，未見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，未見有?之必以其?，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。則王之所重輕，人知之矣，而又欲?之以王之徽纆，範(fàn)之以王之榘度，彊之以其所不能，迫之以其所不願(yuàn)，則任王之事者，非圖餔?，則有所不得巳焉耳。而欲望其悉心竭力，與王共治齊國，是何異乎築枯籜以防水，鑚朽木以取火?？於是宣王豁然大窹，投案而起，下令放禽獸，開沼澤，與民共之，禮四方之賢士，立盼子以爲(wèi)相。齊國大彊，秦楚致覇，盼子之力也。